人生这段漫长的旅程,包含了无数段小小的旅程。每个人都在丰富着别人故事的 同时,也丰富着自己的。一场又一场的相遇与离别,便是旅行的意义。
一
那年我知道可以去法国交换了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这件事情对我而言,就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要去到的城市里昂,对我而言无非就是法国东南部一个较 大的城市,再或者,就是历史书上写的,爆发了“国际工人运动”之地。
而当我再一次习惯性地,翻开手边那本早已翻烂了的 圣 • 埃克苏佩里的小书,看到其上赫然写着“安东尼 • 圣 • 埃克苏佩里于 1900 年 6 月 29 日出生于里昂”时,我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确有一种奇妙的缘分,牵引我去到那个影响自己最深的作家的诞生地。
是在八月末来到里昂的,彼时已是夏末秋初,这个南欧小城的天气变得凉爽舒适。宿舍被安排在里昂城最高点的富维耶山,在saint-irénée croix blanche.每天坐着公车晃下山,都可以从这里俯瞰整座城市。
里昂城里的屋顶大多是红色的斗笠状,其中穿插着一些高高尖尖的教堂十字屋顶,山脚下的索恩河与罗纳河在不远处汇流。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看到过某个人的游记中写到,在里昂最大的广场附近,一根白色的大理石柱将飞行员与小王子的雕塑高高地支撑起。我想,一定要在这里,将有着圣人痕迹的地方瞻仰个遍。
来到里昂的第一个周末,我便决心独自前往。圣人是圣 • 埃克苏佩里,那位写下了《小王子》的作家,那个消失在空中的飞行员。以圣•埃克苏佩里命名的St.Exsupéry 广场,就在 Bellecour 广场附近。走着走着,在不经意地一 抬头之间,飞行员与小王子居然就轻易地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红叶荫蔽了这个雕像,周末的早晨这里总会有成排的老人各自拖着行李箱登上旅游车去往其他地方。
我认真地仰头看着这个四五米高的白色大理石上坐着的飞行员与小王子雕像。飞行员正眺望着远方的天空,神色祥和。小王子就站在他身后,左手搭着他的肩膀,似乎对世界充满了困惑。我一圈圈地转着,看着大理石四面上刻着的这些曾在小说中读到过的句子。
“On ne voit bien qu'avec le coeur, l'essentiel est invisible pour les yeux.”这是《小王子》书中狐狸说的一 段话,“只有用心,我们才能看到最重要的东西。最本质的东西,在眼睛所不及的地方。”茗小声地念着这句早已烂熟 于心的句子。
“Aimez-vous aussi Le Petit Prince?”( 你也喜欢小 王子吗? )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不禁从自己的思绪中醒了过来。
“Oui. Vous aussi?”( 是的,您也是吗? ) 茗回过神来,看到一个老人好似已经观察了自己许久的样子,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
二
与 Jean-Marie 在小王子雕塑前的相遇,如此偶然, 又带着一点奇妙的缘分。
Jean-Marie 正在学习中文,而那时候的我刚到法国不久 ;一个是 即将在里昂读书的姑娘,一个是年近六十的高级工程 师。两人都对这个诞生在里昂的飞行员作家钟爱有加。自然而然地,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从秋到冬,从春到夏,我也正如自己刚到此地时说的那样,将这个城市里有圣人痕迹的地方瞻仰了遍。再有一个月, 就要回国了。
“我们一起开车去南部走一趟吧。”收到 Jean-Marie 用中文发来的短信时,我正从 St.Exsupéry 广场前走过。 每天回家都会经过这里,飞行员与小王子的雕塑依旧在高高的白色大理石柱上伫立着。少了一些心悸,有的只是熟悉与温暖,正如每一次翻开《小王子》这本书的心情。
五月末,Jean-Marie 开着车载着我从里昂出发, 我们带着《小王子》和米其林普罗旺斯公路指南,踏上了 A7 高 速公路。
法国是世界上拥有节假日最多的国家之一,南部的风和 日丽与蔚蓝海岸是许多人梦想中的度假胜地。正因如此,这 条全长 312 公里的从里昂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沿岸的马赛的 公路也被法国人称为“阳光公路”。
他们开着车,进入阿尔卑斯山区,去探寻被选为“法国 最美村庄”的 Roussillon 与 Gordes。在茗的记忆里,那 条公路上满是蓝色的天,火红的罂粟花,还有遍地的葡萄树 与橄榄树。她想起了梵高、莫奈画笔下的《罂粟花田》,想 起了雷诺阿的《登上草地的路》。
沿着上山的公路,跟着指示牌一路到了 Roussillon。 这个小村庄坐落在一个突起的赤红色的高崖之上,这里有着储量巨大的赭石矿,不过千人上下的小城内低矮的房屋皆 是红土筑成。18 世纪末的时候,一个名为 Jean-Etienne Astier 的 Roussillon 居民发现用当地的红土可以加工制作 成高纯度的颜料,于是小镇居民纷纷开展手工开采。后来, 旅游业才逐渐取代了采矿业,来 Roussillon 的游客也与日 俱增。长期采矿导致土质流失了很多,这些鲜黄色的泥土草 木不生,土质就象粉笔一样软软的,但却形成了独特的红土 峭壁的景色。放眼望去,在阿尔卑斯山区里的 Roussillon 就像一个红土城,在周边绿野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醒目。普 罗旺斯的居民似乎生来擅长用不同的色彩来装点自己的家。 在小城里,房子与房子的红褐色是不一样的,门窗的色彩, 窗口边上的盆栽,甚至是外墙上的装饰,都像是主人不刻意 却精致的安排。这里也盛产葡萄酒,来到餐厅,热情可爱的 服务员向他们介绍起这个地区出产的桃红酒,还不忘盛情邀 请他们品尝一番。
在 Roussillon 停留了一天,他们继续行走在阿尔卑斯 山区里。从远远的地方就望见了 Gordes,这个全用当地的 花岗石建起来的小城,与火红一片的 Roussillon 形成了强 烈的视觉反差。绕着盘山公路向上驶去,古朴的山城也离他 们越来越近。城中都是中世纪时的建筑,市中心的小城堡、 围墙、石屋全都是由一块块石头堆砌而成的,独特的蜂窝状 建筑,让山城显出了其特有的韵味。Gordes 所在的小山丘, 是周边最高的丘陵,因此阿尔卑斯山区的田园风光都可以一 览无遗。
他们来到 Avignon,与大教堂门口的那些把自己全身 都涂上金色、银色涂料的街头艺人跳舞,在这个小城的大教 堂旁一块高地上,俯瞰著名的断桥。他们来到的这个时候, 小城还是静悄悄的,正如所有的法国小镇一样。一些人坐在 广场树荫下的露天咖啡馆,和友人一起,三三两两地喝着咖 啡聊天。每年的七月,在这片教堂的广场上都会举行一年一次的戏剧节,来自这个国家各个地方的热爱表演,热爱戏剧的表演者们,都会聚集在这里上演自己准备许久的节目。青年们彻夜狂欢,为美好的表演艺术而欢呼。
最终,他们到达了公路的终点,马赛。意料之中的碧海蓝天,空气甜甜的,旧港口停着成排的船,颇为壮观。马赛
峡湾,竟有一种爱琴海的味道。
三
从马赛回里昂的路上,感觉得到,我们似乎都很忌讳离别这个话题。谁也没有提起,却又都十分清楚别离的时刻,或许就要来临了。
“Pour toi, qui suis-je?”随后,Jean-Marie 又一字 一顿地用中文对我说,“对你,我是谁?”
“中文里有个词,叫忘年交。谢谢你让我遇见这么美丽的缘分。”我想,他听得懂的,自己曾经费力地向他解释了很久“缘分”的意思。
“你觉得,《小王子》里最悲伤的是哪一段?”Jean- Marie 问我。
“小王子对玫瑰花和狐狸说 :‘A dieu’的时候。” 我一直觉得,中文翻译成“再见”,似乎总也表达不出“A dieu”的味道。不是简单的再见,一会儿,明天见。而是“让 我们在神下相见”。相信会再次重逢,带着希望说的再见,却也是明知不可能再见的告别。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有爱的能力。”在离开法国的飞机上,我收到了来自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所有对法国最美好的回忆, 就此停留在了那条不那么长的阳光公路上,还有普罗旺斯沿路开满的红色罂粟花。
或许我们每个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便是用来丰富别人的故事的。所有的遇见都是美丽的缘分,然而,却无法拒绝
离别。如果能偶然被人想起,曾与他们一同走过一些路,看过一些风景,谈论过一些事情,那可能也是我们不为人所知的,漫长人生的旅行意义吧。
图片待补充……